红楼梦》里的教育学:贾氏之弊在富而不教吗?

发布时间:2018-06-15 13:01:05

红楼梦》里的教育学:贾氏之弊在富而不教吗?

  著有《乡村笔记》《对农民让利》《农村教育改革的一场风暴》《做一个理性的教育者》等。

  曹雪芹不是一个教育家,他没有当过校长,不像明清之际的很多小说家那样有教过私塾的经历,也没有提出所谓的教育理论和教育方法,但是,这并不影响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描写教育现象、表现教育思想。曹雪芹是一个敏锐的观察者和思想家,他在《红楼梦》中如实地描写了贾府这个封建大家族的兴旺和衰落,当然不可避免地反映了封建家族的教育问题,小说渗透了作者对封建宗法社会教育的批判,突显了作者所向往的教育理想。也许作者自己并没有认识到他所呈现出来的贾府教育对我们认识那个封建末世的重大意义。

  贾府这么一个大家族衰落的原因,有人认为是“贾氏之弊,总在富而不教”。把家族衰落的根源归咎于教育,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并不完全正确。一个时代的社会生产关系制约或决定着一个时代教育的发展,教育虽然对延缓封建家族的没落具有一定的作用,但并不起决定的作用。对此,《红楼梦》第一回作过回答。冷子兴道:“……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贾雨村纳罕道:“这样诗礼之家,岂有不善教育之理?只说这宁、荣二府,是最教子有方的。”曹雪芹的意思是说,不论如何“教子有方”也避免不了家族“一代不如一代”的末世趋势!像贾府这样的封建家族,其子弟的教育当然是其兴衰的重要因素,但并不是决定的因素,决定因素还是封建朝廷的腐朽没落。第七十五回贾赦说的那句话就已经明明白白:“想来咱们这样人家,原不必‘雪窗荧火’,只要读些书,不过比别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的,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这样的家庭,读不读书并不要紧,只要封建朝廷还在,皇亲国戚还在,其家族就不会衰落。在后四十回中不是皇帝又开恩让贾家复兴了么!事实上,贾府的几个儿子是不读书的,比如贾珍、贾琏、贾蓉等,他们不都是捐来官做了么!恰恰贾宝玉是一个最爱读书的,说他“顽愚不爱读书”是指他不读那些非圣贤制撰、后人用来作为饵名钓禄之阶的书。可悲的是,贾宝玉读的这些书不能被那个时代的主流教育所容忍!

  自明朝以来,中国传统教育的发展由盛到衰,到康乾时期才是一个重振期。清朝立国之后,其政治制度包括教育制度体系基本沿用明制,《红楼梦》描写的正是这一个时期。作为封建国家而言,教育的目的是要保证封建统治的稳固,作为个人(家族或家庭)而言,教育的目的就是当官,光宗耀祖。这两个主体的教育目的虽然不同,但其达到目的的手段却是一致的:科举考试。皇帝通过科举取士控制考试的内容和方法,加强思想的钳制,给希望进入官僚体制的参与者个人进行洗脑。洗脑是要有药水的。儒家学说经过汉代董仲舒的发挥,继而到宋代程颢、程颐、朱熹等人的阐释成为理学,被统治者定为正宗。尤其是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更成为儒学标准。

  在教育的实践上,清朝教育最大的问题是把科举取士作为教育的唯一价值取向。《红楼梦》写贾政那么焦虑、那么严厉地要贾宝玉“读书”,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应对科举考试实现蟾宫折桂。第二回中冷子兴介绍说:贾政自幼酷喜读书,为人端方正直。祖父钟爱,原要他从科甲出身,不料代善临终遗本一上,皇上怜念先臣,即叫长子贾赦袭了官,将贾政赐了个额外主事职衔,现已升了员外郎。贾家没有科举出身的官员,贾政是很着急的。在第九回,曹雪芹就把贾政对宝玉这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态写活了。先是对宝玉一阵责骂,然后叫仆人李贵去学校给先生带信:说什么都不需要读,只把《四书》一齐讲明背熟就是最要紧的。

  明清科举与学校之间的关系极为密切。学校教育的直接目的就是培养学生应举。同时,在科举考场上,是以八股文“惟其所取”,因而考生在考场上摹拟剽窃,弄虚作假,舞弊成风。曹雪芹对此深恶痛绝,累次在书中借贾宝玉之口表达出来。其实,这个时期的思想家、教育家如李贽、黄宗羲、顾炎武、颜元、李塨等人,都对程朱理学“存天理”“灭人欲”的假道学提出了尖锐的批判,要求个性解放,反对对人性的摧残,并且着力实践新式实用的教育改革,但是终究不能成为时代主流。

  应该承认,清代国家教育机制是完备的,还是重视教育的,这一时期的教育有一个较大的发展。如果撇开考试的内容形式不讲,科举制度也不全部都是消极的。当代学者秦晖就认为:“如果不以现代文明标准苛求前人,则应当说在近代世界上的确难以找到一种政治人才选拔方式其公正性与效率能超过我国科举制度的成熟期。”但是,“整个国家教育机制完全围绕着一种考试目标而运行,因而把国家教育导入了封闭和滞固。这一特性强化了传统教育中的消极因素,从而最终窒息了传统教育中的生生活力,把传统教育引入了死胡同。”南怀谨先生说:“宋明理学影响中国文化八百多年,使民族的文化变成一个死的文化。”

  那么,曹雪芹在《红楼梦》里要告诉读者的,是清朝鼎盛时期的一段教育史吗?显然不是,作者要展示的是贾宝玉、林黛玉两个反主流教育的新形象。这个主流就是以贾政为代表的世俗社会,以科举功名为目的、以八股文章为形式、以家暴体罚为手段的旧教育。我们从《红楼梦》中应该看得出作者对封建旧教育的控诉,对闪耀人性光芒的新的理想教育的追求。